《邱振瑞专栏》不陷入日本语的无垠沙漠中:大江健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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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振瑞专栏》不陷入日本语的无垠沙漠中:大江健三郎

探讨日本语的本质,以及其延伸的文化要义,进而考察其历史的演变过程,是一件令人又爱又恨的事情。因为这表明你必须具备诸多条件,至少应具体考古学家的坚定毅力,语言学家的慧眼博识,否则很可能在半途上,你就困陷在日本语的无垠沙漠里,再也走不出来,成了「砂丘之中」的永久居民。

《邱振瑞专栏》不陷入日本语的无垠沙漠中:大江健三郎

正如大江健三郎的《定义集》书名一样,我们要全面概括他在着述中隐含的政治思想,以及更多关注的文化议题,绝对是一项艰难的任务。首先,评论者必须充分掌握其长期以来言论特徵,必须理解他作为日本左派作家的立场与文化批判所产生的影响,仅止这样的思想脉络,自然要构成巨大的挑战,因为回应的同时,意味着我们正参与这些问题的思考,否则我们很可能走向去脉络化的歧途,最终失去了表达见解的机会。

自 2006 年 4 月起,大江健三郎开始在《朝日新闻》撰写文化随笔,每个月连载一篇,直到 2012 年 3 月为止,为期 6 年共计写出了 72 回,这就是《定义集》一书的原型。此书出版之前,他在这基础上做了修改和补充。然而,就其整体思想面貌而言,这些问题意识都属于大江健三郎的风格,亦即必须再三思索方能获得理解的文本。

从在这本《定义集》当中,我们可发现大江健三郎博览群书的品味,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因过多援引西方思想家的论述,而招来读者指其掉书袋的批评,儘管如此,他直面当代日本的困境所表现的忧虑愤怒,应是不容怀疑的。

以他撰写报导文学《沖绳札记》为例,他批评美军于二战期间攻打沖绳岛,致使沖绳岛民「集体自杀」的事件,却反而遭到日本政府指控,说他严重悖离历史事实,惹来了笔祸和诉讼官司。

不过,他并没就此罢休,把论题指向了被投下原子弹的广岛惨状,以及日本第五福龙号渔船船员在比基尼海域从事捕鲔鱼作业时,不巧遇上美国进行氢弹试爆而受到大量辐射曝露的恐怖事件。他在文中详细说道:

虽然距离爆炸中心地还有一百六十公里远,但是纯白的『死亡之灰』还是像大雪一般下个不停,踩在甲板上还会留下脚印。我们觉得奇怪,把白灰带了回来,从里面验出了超高剂量的辐射能,以及美军视为最高军事机密的氢弹结构。(中略)……氢弹真正可怕之处,不仅是其爆炸的威力,更在于同时释放出大量的辐射能。了解氢弹爆炸的破坏力以及看不见的辐射能有多幺可怕的全世界有识之士唯恐人类正走向灭亡,无不提高了危机意识。

进一步地说,大江健三郎在非核家园和反对重启核能发电厂的议题上,似乎有着前瞻性的预见。尤其在 2011 年 3 月 11 日,东日本大地震引发了大海啸,导致福岛第一核能发电厂的炉芯熔毁海水倒流海里的灾难,幅射灾害尚未妥善解决的现今,我们不得不说大江健三郎的论述文章,确实已发挥了檄文般的作用,它已让多数怀抱忧患意识的日本国民,由于这个呼吁而更团结起来,向政府部门表达最深的恐惧。

《邱振瑞专栏》不陷入日本语的无垠沙漠中:大江健三郎

当然,正如前述他不止关注政治问题的提起,他还透过他熟知的或与之通信的作家思想,对自身的思考努力做出定义,而这些思考过程的痕迹,在其论述中占有重要的位置。

在这代表性的作家当中,有俄国作家杜思妥也夫斯基、中国的鲁迅、法国文化人类学家列维.史特劳斯、东京大学法文系教授,也是其恩师渡边一夫、思想评论家加藤周一、小说家井上厦、音乐家武满彻,以及以《东方主义》批判西方中心主义闻名的萨伊德等等,都在他的引述中发挥着人文思想的启示意义。

《邱振瑞专栏》不陷入日本语的无垠沙漠中:大江健三郎

然而,这仅止是我们从其日文的语境中所做的理解,最终我们仍旧要穿越大江健三郎晦涩的论述风格,必须读懂其西式语法的行文习惯,我们才能看清其文字背后的隐喻。换言之,我们沿着日本语原本具有的特性(语义的模糊性)来解释,似乎可以找到与之响应的观点。

大江健三郎的前辈谷崎润一郎(1886-1965),就是代表性的作家之一。谷崎写过《阴翳礼讃》一书,宣扬日本幽玄清寂之美,在日本近代文学史上,为自己奠定了隆重的地位。不过,这看似论据充分的美学论述,其中仍然存在着有趣的悖论。按照出版社编辑的说法,比起置身于幽暗的日式老宅,事实上他更喜欢住在光线明亮的洋房。而在日本语的模糊特质方面,他又主张应该这样看待:

也就是说,日本语言的特质之一,即是能够透过其直接而不加分析的形式侧面反映出人们的体验。比起日本语,西方语言的句法结构则更需要明显而完整地呈现主客体的关係。因此,我们可以预想,在英语中会有对主体与客体的完整叙述,而日本语中则更紧密描述人们的直接体验。

只不过,当这个原初的文本,一旦翻译成外国语言,它似乎就得面临是否被充分理解的困难。因为认真的读者可能有所坚持,他们期待作者如同马克斯,韦伯那样,把他们从置身于由自己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中拉脱出来,提示他们根据对于意义的探求,而不是寻求规律的实验科学,协助他们回到在社会的实践中来理解和定义文本。因此,从跨文化领域的意义来说,我们要感谢中文版的台湾译者,若没有其清醒自信的翻译,把文章译得通达可读,那幺我们自以为认识的大江健三郎的思想,将形成某种程度的缺陷。

在此,必须指出,大江健三郎被归类为左派作家,在意识型态和政治立场上,有倾向中国的情怀,仰慕鲁迅的文人风骨,经常以鲁迅的思想为典範,藉以批评日本天皇制以及战后的政治体制,正因为如此,引起日本右派人士的不满,数度遭到言语的暴力恐吓。

的确,大江健三郎成名甚早,于青年时期即作为日本作家的成员前往中国访问,于 1994 年获颁诺贝尔文学奖,作家地位达到了顶峰,之后受到中国读书界的推崇,多数重要的作品皆有中译本,我们很难在政治领域上,对大江健三郎赋予太多政治立场的期待。然而,我们也不必为此沮丧,与中国的译本比较阅读,台湾的中译版发挥着求真直言的精神,完整保留着大江健三郎的微言大义。

《邱振瑞专栏》不陷入日本语的无垠沙漠中:大江健三郎

他在文章的结尾中,这样声援异见人士刘晓波:「相较之下,我虽然听见来自大陆的批判之声,但身为一个活到晚年,一再重读鲁迅文章的人,日后若有机会见到中文作家,我会告诉他我支持刘先生。并且,不需要『瞒人眼目』的修辞。」

从这段文字来看,大江健三郎的文字风格,并不全然是暧昧与含混的,在关键的时刻,在不容迴避的场合,他同样会表达自己的立场,其俢辞即使带有日本式的谦和,而使心急的读者,一时没察觉出来。基于这样的修辞精神,我们似乎有理据做出判断:

大江健三郎领取诺贝尔文学奖之时,以《我在暧昧的日本》为题致词那样,他既回应了同为诺奖得主的川端康成的演说《我在美丽的日本》,同时也为其思考日本政治体制的总和,做出属于自己的定义。

由想想论坛授权转载,原文标题:【日晷之南】揭开意义的面纱:大江健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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